第二十六章:曙光-《余生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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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总比大拇指的老太太,后来成了ICU里的“明星”。

    并非因为她病情最重——ICU里危重于她的患者比比皆是,有人进来,便再也没能走出去。只是因为她足够顽强。她的身躯如同被狂风弯折的老树,旁人以为枝干即将断裂,她偏坚韧不倒;旁人以为她熬不过凛冬,她偏在初春抽芽,生出新生的绿意。

    ECMO上机九天,整整二百一十六个小时。那台白色仪器昼夜不息地运转,低沉嗡鸣不止,宛若一只巨大的金属蜂鸣。管路内的血液循环往复,暗红转为鲜红,鲜红又褪为暗红,一遍遍流转,像一份不知疲倦、至死不休的承诺。她静卧在病床上,周身插满管路:气管插管、胃管、深静脉置管、导尿管、ECMO体外循环管路。一根根管路粗过她的手臂,从口腔、鼻腔、脖颈、腹股沟延伸而出,将她与冰冷的仪器紧紧相连,仿若被无数丝线牵引的木偶。

    可她终究扛了过来。

    九天后的午后,ECMO顺利撤机。李明远静立床边,望着灌注师将管路内的血液回输至患者体内,仪器流量逐级下调:三升、两升、一升、零点五升,直至最终停机。机器的嗡鸣戛然而止,ICU内骤然陷入一瞬寂静。那一秒漫长得过分,长到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长到能听清监护仪上她平稳跳动的心率——九十二、九十三、九十二,数字稳稳起伏,未曾动荡。

    又过三日,气管插管成功拔除。

    拔管时她剧烈呛咳,面色涨得通红,泪水随着咳嗽溢出眼角。护士上前搀扶她半坐起身,轻拍后背顺气。阵阵咳声接连不断,每一口痰液都裹挟着病毒飞沫,四散在空气里,在场众人却无一人躲闪。咳嗽平息后,她靠在床头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片刻后,她缓缓张开嘴。

    “谢——谢——”

    两个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像是被硬生生拆分割裂。气管插管损伤了声带,嗓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识,日后能否恢复、能恢复成何种模样,无人敢下定论。可这两声道谢,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一位医护耳中。

    李明远伫立床边,静静望着她。连日重症消耗,她身形消瘦不堪,面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空的布袋。可她的眼眸依旧明亮,那是挣脱死神桎梏、劫后余生的光,是从生死边缘折返人间,凝望世间烟火的澄澈光亮。

    此后他每日探视她两次,清晨查房一次,傍晚查房一次。清晨来时,监护仪各项数值、面色气色、呼吸节律一一查看。她刚喝完小米粥,靠着吸管进食,干裂的唇瓣上沾着一粒白米,小小的米粒黏在唇间,像一枚静止的逗号。

    他抽出一张纸巾,轻柔为她拭去。薄软的纸巾透着指尖温热,触碰轻柔。

    她朝着他浅笑。面部肌肉长久未活动,早已生疏了舒展的弧度,嘴角只能微微上扬,却拼尽全力弯到极致。

    夜晚前来时,她大多已然入眠。病房窗帘半掩,只留一道缝隙,月光顺着缝隙淌入室内,落在她面庞上,将深浅皱纹描摹得愈发清晰。呼吸平稳绵长,胸腔缓缓起伏,如同跋涉许久的旅人停下歇脚。监护仪上的数值趋于理想:心率七十上下,血氧九十六、九十七,血压一百一十几。绿色数字在昏暗中明暗闪烁,宛若远方零落的星辰。

    他静立床边片刻,一分钟,两分钟,有时更久。望着她安睡的模样,诸多往事涌上心头:自己离世的父亲,化疗期间卧病在床的王淑芬,还有那些永远没能走出ICU的患者。一张张面容在脑海浮现,又缓缓沉去。随后他轻步转身离去,步履极轻,生怕惊扰了沉睡的老人。

    一日,他如常探视完毕正要离开,老人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瘦小枯槁,五指细瘦如干枯枝桠,指甲修剪得极短,紧贴指肉。指尖微凉,并非刺骨的冰寒,只是周身循环尚未完全恢复的温凉。力道不大,却格外坚定,像是怕眼前的医生转身走远,再不归来。

    “医生。”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纸摩挲枯木,每一个字都带着毛糙的质感,“你叫什么名字?”

    他俯身靠近,护目镜几乎贴近她的面庞,镜片里映出自己被防护服包裹的身影,只余下一双眼眸外露。老人浅棕色的瞳孔宛若温润琥珀,清晰倒映出他的模样。

    “我姓李。”他轻声应答。

    “李医生。”她细细默念,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唇间细细回味,“你结婚了吗?”

    他微微一怔。

    护目镜后的眼眸轻眨,眼底漾开笑意,并非面容展露的笑,只眼角纹路舒展,如半开的折扇。

    “结了。”

    “你老婆漂亮吗?”

    他思绪微顿,脑海中接连闪过王淑芬的模样,一幕幕画面翻涌不息:化疗落发后戴着蓝色棒球帽,帽檐低垂,露出光洁后脑勺的模样;酒店门前等候时,将雨衣帽檐扣在他头顶,自身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额间的模样;机场玻璃门外相送,眼尾泛红、红血丝蔓延,强忍泪水未曾滴落的模样;蹲在病床边安抚患儿,久坐腰酸腿麻,静静守候四十分钟未曾起身的模样。

    还有三十一年前民政局门口的模样。彼时她身着红毛衣,新烫的卷发被微风拂乱,阳光洒落面庞,眼眸亮如星辰,轻声道一句:“走吧。”

    “漂亮。”他缓缓开口。

    简简单单两个字,音量不大,却沉稳笃定,如同石子落地,安稳厚重。

    老人笑了,眼眸眯成细缝,眼角皱纹尽数舒展,宛若盛放的花朵。

    “那你要好好回去陪她。”

    字字轻柔,却句句千钧。

    他微微颔首。

    喉间骤然发紧,似有硬物梗塞,不上不下,难以舒展。

    走出病房时,护目镜再度蒙上白雾,白茫茫一片,视野尽数模糊。他摘下护目镜,用纱布擦拭,刚拭去一侧雾气,另一侧又迅速蒙上,反复皆是如此。那并非冰冷雾气,而是难以抑制的热泪。

    他重新戴好护目镜静立走廊,廊灯损坏一盏,光线忽明忽暗,地上的影子轻轻摇晃,漂泊不定。

    与此同时,普通病房内的王淑芬,也遇见了一位特殊的小患者。

    女孩年仅六岁,名叫甜甜。名字是母亲所取,只因孩子降生时眉眼带笑,格外清甜。此刻孤身一人住院,父母均在隔离管控:母亲身处方舱,父亲在定点酒店隔离。被送至医院时,她背着一只粉色小书包,书包上印着垂耳小兔子,内里只装着三样物品:一包纸巾、一个水杯、一张全家福。照片是去年公园留影,小女孩骑在父亲肩头,母亲伴在身侧,三人眉眼弯弯,笑意融融。

    平日里她凡事自理。餐食送来便自行开盖,手握小勺一口一口进食,吃不完便盖好盒盖留存至晚间;护士递来口服药,她仰头饮水顺服,药味苦涩也只轻皱眉头,从不哭闹;自行测量体温,体温计夹于腋下,默数时长后查看读数,认真记录在护士赠予的小熊封面小本子上。

    科室护士都夸赞她懂事乖巧。输液穿刺时偏头避开视线,抽血时针尖刺入只紧咬下唇,雾化治疗时乖乖戴好面罩一动不动。旁人夸赞甜甜听话,她便浅浅一笑,笑意转瞬收敛,仿佛这份笑容耗费了积攒许久的力气。

    可从事儿科三十年的王淑芬一眼便懂。孩子并非勇敢无畏、从不害怕,只是不敢哭闹。她怕一旦示弱,便无人疼爱;怕无人疼爱,便无人照料。满心惶恐尽数掩藏,藏于枕下、柜角、温顺的笑容背后,掩藏得太过完美,让所有人都误以为她毫无惧意。

    那日深夜,王淑芬查房结束,已是凌晨一点有余。

    走廊寂静无声,静得能听清自身呼吸。廊灯损毁一盏,仅剩的一盏忽明忽暗,宛若将熄的流萤。影子在地面摇晃游走,漫无目的,如同迷途之人。行经甜甜的病房时,她脚步顿住。房门虚掩,观察窗透出微弱光亮。

    她透过窗缝向内望去。

    室内主灯已关,窗帘仅留细缝,月光顺着缝隙倾泻而入,在地面投下细长银辉。监护仪指示灯微弱闪烁,泛着绿色微光。甜甜静卧病床,毫无睡意,眼眸圆睁凝望天花板。晚风拂动窗帘,阴影在顶面轻轻晃动。

    王淑芬推门而入,门轴轻转,发出细微吱呀声响,如同被捂住的轻叹。

    她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膝关节老旧劳损发出轻响,她未曾在意。

    “怎么还不睡?”

    甜甜转头看来,眼眸澄澈,睫毛纤长。望见王淑芬的一瞬,眼底闪过微光,如同灰烬里残存的火星被微风轻拂,光亮转瞬又黯淡下去,仿佛怕自身的明亮惹人厌烦。

    “医生奶奶。”声音轻软如飘落的绒毛,“我想妈妈了。”

    王淑芬鼻尖骤然发酸,酸涩之感顺着鼻腔蔓延至眼眶、喉间,她微微吞咽,压下翻涌的心绪。

    抬手轻柔抚摸女孩细软打结的发丝,指尖缓缓梳理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

    “妈妈很快就来看你了。”语气轻缓,近乎自语。

    “真的吗?”眼底微光再度亮起,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些许。

    “真的,奶奶不骗人。”

    甜甜凝望着她,静默许久。长到能听清监护仪规律嘀嗒,能看见月光在瞳孔内缩成细小光点。孩童在心底判断眼前人的话语是否可信,思虑良久,终于做出回应。

    她伸出小小的小指,轻轻勾住王淑芬的指尖。指节稚嫩,仅能勾住对方小指第一节,指甲修剪得短而不齐,是孩子自己胡乱修剪的痕迹。

    “拉钩。”

    王淑芬微微一怔,随即伸出小指与之相勾。月光之下,两指相扣,系成一枚温柔的小结。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甜甜展露笑颜,露出两颗刚脱落的门牙,齿间留有小巧豁口。笑意真挚纯粹,自心底漫出,肆意明媚,无法掩藏。

    笑意过后,女孩缓缓闭眼,很快沉入梦乡,呼吸均匀,小胸腔轻轻起伏。相扣的小指依旧未曾松开,攥得安稳。

    王淑芬依旧蹲在床边,未曾起身。

    双腿早已麻木,自膝盖以下僵硬如木,腰疾本就因化疗受损,久蹲愈发酸痛,胃部空腹翻涌,今日仅食半盒餐食,饥饿过后只剩胃酸灼烧。可她始终静立不动。

    凝望着女孩熟睡的脸庞,思绪绵长。入眠的甜甜褪去了平日早熟懂事的模样,变回本该天真烂漫的孩童,唇瓣微张,眉尖轻蹙,似在做些许扰人的浅梦。相扣的小手依旧紧攥,不曾松懈。

    她想起远在哈尔滨的孙子。清晨醒来便奔向床边,小手轻拍脸颊呼喊奶奶;离家当日天未破晓,孩子尚在熟睡,被褥蹬开,小脚外露,她细心掖好被褥,在温热带奶香气的额头轻印一吻。孩子翻身呓语,浑然不觉离别。

    她不知孙子醒来不见奶奶会不会哭闹,会不会守在门口翘首以盼,会不会抱着留有自己气息的枕头入眠。

    许久后她缓缓起身,双腿麻木刺痛,无数细针轻扎一般。扶着床沿稳住身形,指尖抵着凉铁栏杆,隔着两层手套依旧能感知刺骨寒意。

    随后轻步走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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