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河水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面黑色的铁板。 暮色完全沉落之后,河面的反光消失了。白天那种混浊的灰绿色水面变成了一块不透明的黑色平面,看不见水的流动,看不见水下的泥沙,只有偶尔从上游漂下来的断枝和枯叶在水面上划出极短的一道黑纹,随即被墨色吞没。 苏晚蹲在渡口石阶旁,面前摊着谢长峥折好的那张日军地图。地图上的等高线和河道走向在月光下看不清细节——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只漏下来一点灰蒙蒙的散射光,勉强能辨认纸面上的粗线条。 苏晚用食指指节在地图上比了两段距离。河面宽度。北岸到南岸的直线距离约三十米。但渡河不能走直线——河水有流速,木筏从北岸入水后会被水流向下游推移,实际的渡河轨迹是一条斜线。 她在脑中快速运算。 河水流速约每秒零点三米。木筏划桨速度约每秒零点二米。渡河横向距离三十米。在划桨速度为零点二米每秒的条件下,横渡三十米需要一百五十秒。一百五十秒内,河水将木筏向下游推移的距离为零点三乘以一百五十,等于四十五米。 木筏的实际着陆点将比正对岸的出发点向下游偏移约四十五米。 南岸下游四十五米处是什么地形——苏晚闭上眼,调出白天用蔡司镜观察南岸时记录的画面。下游方向约五十米处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的边缘有一段约三米宽的泥滩。可以登陆。 再往下游——约八十米——河道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水面变窄,从三十米收缩到不足二十米。 拐弯处的下游方向。在白天的蔡司镜观察中,那个区域被一片高大的芦苇丛挡住了视线。看不到更远的河面。 苏晚睁开眼。 “三组。” 谢长峥蹲在她右侧一步远的位置,手里的中正式步枪枪托杵在泥地上。他的右肩已经不再有明显的渗血了,绷带在暮色中看不清颜色,只显出一团深色的凸起。 “第一组和第二组间隔五分钟入水。第三组等前两组登陆后再下。”苏晚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不动,音量刚好够让一步外的谢长峥听清。 “每组六到七人。伤员和弹药在第二组。马奎的人断后,编在第三组。” 谢长峥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到苏晚的脸上,停了一下。暮色太重,看不清她的表情细节,只能看到她下颌线的轮廓和左颊那道浅血痕结痂后留下的一根暗色的细线。 “你在哪一组。” “第一组。” 谢长峥的手指在枪托上收紧了一下,指节的骨骼线在暗色的皮肤下凸起了一瞬。 “我带第一组,你——” “头组必须有人能在登陆后第一时间观察南岸情况。”苏晚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没有商量的意思。“蔡司镜在我手上。” 谢长峥的嘴闭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 --- 木筏不是木筏。 是两扇松木门板。 渡口上游一公里处有一座被炮火轰塌的农家院子。院子的前门和后门各有一扇松木门板,门板的宽度约七十厘米,长度约两米半。两扇门板被马奎的弟兄拆下来后用麻绳捆在一起,并排绑紧,形成了一个宽约一米四、长约两米半的简陋浮台。 没有舵。没有桨。 划水用的是步枪枪托和刺刀的刀鞘——把刀鞘绑在一根一米长的树枝上,伸进水里当桨使。 门板不厚。松木的密度比水略低,勉强能浮在水面上。但十九个人(第一组和第二组合并在了同一艘筏上,因为门板只找到了两副)的体重加上武器和弹药的重量——门板吃水到了表面以下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也就是说,十九个人趴在这块不到三米长的松木门板上的时候,身体的最低点——膝盖、小腿和军装下摆——是泡在水里的。 河水温度大约十到十二度。五月的皖北山区,白天有太阳的时候河面会升温到十五六度,但入夜后水温迅速下降。十到十二度的水接触皮肤后,产生的感觉不是凉——是割。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进皮肤表层的毛孔,把每一个毛囊都刺得竖了起来。 苏晚趴在筏面最前端。 蔡司镜盖打开。目镜紧贴右眼眶。十字线在目镜视野中摇晃——门板在水面上的起伏幅度大约正负三度,加上划桨时产生的不规则横摇,十字线的轨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苍蝇。 她扫描南岸。 什么都没有。 南岸的泥滩在夜色中是一条比河水颜色略浅的灰色带状区域。灰色带的上方是灌木丛和芦苇的暗色轮廓,在微弱的散射月光下呈现出参差不齐的锯齿形天际线。没有火光。没有人影。没有反光。 筏面在水中缓慢向南岸推移。每一次桨叶(刀鞘)入水,门板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声,水从桨叶搅起的漩涡中涌上筏面,浸湿了趴在上面的人的前胸和腹部。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