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我在这一行看了大半辈子。 见过太多棵好苗子,被修剪得枝叶茂密、造型精致,远看漂亮得很,走近了一摸,全是塑料花。” 他把那份稿件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写这篇东西的人,以前大概就是那种被修剪过度的树。 枝杈太多,叶子太密,阳光都透不进来。 但这一次,这棵树把所有的烂枝全砍了,连根带叶一刀下去,疼得够呛。” 苏慕白的声音忽然沉了一拍。 “可正因为砍了,树干底下才冒出了新芽。 这芽是从老根里拱出来的,带着土腥味,丑得很,但它是活的。 它有骨有血,能往上长。”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许长歌坐在林阙身旁。 他双手紧攥在一起,整个人绷了足足十秒。 听完苏慕白最后一句话,那双拳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十根修长的手指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摊在膝盖上,无声地颤了两下。 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 那双扎透了指尖、茧子叠茧子的手。 是他写的。 七天前林阙在宿舍里讲了那个关于青石板台阶的农民, 他听完以后,把之前所有的废稿翻到背面,从空白页重新起笔。 他没有写那个农民的故事,那是林阙的领地,他不碰。 他写了自己最熟悉的东西。 缝衣裳。 许家是文坛世家,但往上数三代,他的老太爷爷就是京城的裁缝。 这件事家谱里有,家里人从来不提。 他从小就知道,却从来没有把它放进过任何一篇作品里。 因为不够体面。 这七天,他把“体面”两个字从骨头里剔了出来。 许长歌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阙。 林阙的表情平静如常,坐姿松弛,目光投向讲台方向。 他没有因为苏慕白的赞赏而表现出任何波澜, 只是在心底对这位终于剔除体面的世家公子,给出了一个认可的评价。 但许长歌知道,那颗种子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没有那天下午关于青石板台阶的对话,他绝不会写这个裁缝。 许长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讲台。 他的心跳稳了下来,一种痛快从胸腔里漫上来。 但紧跟着,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迅速占据了全部注意力。 期待。 他知道,林阙的作品还没有出现。 那天下午在303宿舍里,林阙讲完那个农民和青石板的故事之后, 转身坐回书桌前,拔开笔帽,在纯白的稿纸上落下了第一句话。 许长歌当时就坐在三米之外。 他听见了笔尖触纸的声音,极轻极稳,没有任何犹豫。 但他强忍着没有侧头去看那张稿纸上写了什么。 他要等到今天。 和所有人一起等。 苏慕白将许长歌那份稿件整齐地码在已评阅的那一摞最上面, 缓缓伸手,从待评阅的稿件底部抽出了最后一份。 苏慕白有个习惯,他每次拿到一摞稿件,会先快速翻一遍, 他会把最薄和最厚的挑出来压在最底下,留到最后看。 这是全场三十份稿件中的最后一份。 很薄。 比其他所有人的稿件都要薄。 苏慕白将它平铺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触及第一行文字的那一瞬间, 原本稳稳搭在纸页边缘那枯瘦的手指, 不觉地攥紧了。 ……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