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银杏树下,风从叶缝里漏下来,碎光落了一地。 丹伊站在那里,帽檐推到额头上方,整张脸暴露在九月的阳光里。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林阙,瞳仁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像是把自己最隐蔽的一截软肋递了出来,等着对方要么接住,要么一脚踩上去。 林阙看了他两秒,不急不缓地点了一下头。 表情什么都没多给。 丹伊做好了很多种准备。 对方说没看过,他就把话题收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对方露出那种礼貌性的敷衍,他就立刻把帽檐拉回去,转身走人。 唯独没有准备好这一种。 一个平平淡淡的点头。 丹伊张了张嘴,提前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银杏树干上。 粗粝的树皮隔着卫衣摩擦了一下肩胛骨,这点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些真实感。 沉默了几秒,丹伊开口了。 “呃……你的那篇《台阶》,开头用第一人称,是一开始就定好的,还是写到中间才改的?” 问出口的时候,丹伊的呼吸甚至平稳了一些, 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条可以退回去的路。 林阙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不是那种故意不理人的沉默,也不是在思考答案。 林阙就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另一棵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丹伊脸上,等着。 等什么? 丹伊不知道。 但那个等待的姿势让他心底某个拧得很紧的东西忽然松了半圈。 因为林阙的眼神里没有好奇。 没有那种“你到底想说什么”的探究,也没有“我知道你在绕弯子”的了然。 他只是在那里,不催,不问,不给任何压力。 就像是告诉丹伊: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咱们就这么站着也行。 丹伊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刚才问出口的那个关于叙事视角的问题,像一张薄薄的纸,糊在一个他真正想说的东西上面。 这层纸他本来可以维持很久,像他过去十七年维持过的所有那些纸一样。 但林阙没有戳破它。 也没有维护它。 只是等着。 那张纸就那么自己碎了。 “《变形记》。” 丹伊的嗓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最深处刨出来的。 “格里高尔·萨姆沙变成甲虫之后,他家里人的第一反应……你还记得吗?” 林阙靠着旁边另一棵树,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松弛。 “当然。” 丹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家人知道后不是害怕。” “是厌恶!” 他说“厌恶”这两个字的时候,右手从卫衣兜里抽出来,五根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可格里高尔还是格里高尔,他的意识没变,他的记忆没变,他还认得自己的妹妹和母亲。 他只是长了一副甲虫的壳子,所以他就不是人了?” 丹伊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两回。 “地狱造梦师的克苏鲁神话也是。 那些鱼人混血,身上流着深潜者的血,五官一点一点变形。 镇上的人看他们的眼神,跟看一坨烂掉的肉一样。” 他说到这里,语速忽然乱了。 原本一字一顿的节奏被打散,词句开始往外涌,连气息都来不及在句子之间停稳。 “可那些混血自己知道,他们就是他们。 他们能思考,能感受疼痛,能记得小时候巷子里的阳光是什么颜色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长得不一样。” 第(1/3)页